“我这人很直”

本手记内容皆得到当事人的许可,手记中的人名皆为虚名。

多年来,我一直有个困惑:生活中,我们经常会自话“我这人很直”,或评说他人“这人真直”。细细想来,很多时候,无论是自诩,还是话他,我们温和坚定的目光、略有上扬的音调,都会透出一股子自我标榜或褒扬。也有很多时候,这‘直’又令我们又“好心不得好报”的委屈,更有接收者感到的苛责。偶尔还会导致“大动干戈”。这是为什么?我从未深究过,而随着与线上书友共学儒家经典,特别是《论语》,我觉悟了个中原因。

《论语》中说:“人之生也直”,这里的“直”意为率真,正直,真诚。孔子告诉我们,一个人立足社会,直是我们的生存之本。几千年来,这也成中国人为人处世的信条。按照这样的理解,我们似乎问心无愧。然而,当我们重读夫子关于‘直’的种种语境,却发现事情远非‘率真’二字那么简单。

《论语》中有个小故事。一天,有个人向邻居微生高借醋,微生高又到另一位邻家讨来醋,再借给这位邻居。孔子评价微生高“不直”。为何说“不直”?因为微生高家没醋,但他没有将实情告诉邻居。这种刻意成全别人、委屈自己去周旋的行为,让真诚打了折扣。因此,真诚既要成全他人,也要周全自己。假如,微生高坦诚告知邻居“抱歉,家中恰好没有”,同时表示“我帮你去问问别家”。这样,既不失真诚,又不失温度的举动接近孔子所说的“直”吧!真诚,看着简单,做起来,却着实不简单。

我们不也常常如此?明明时间精力有限,却碍于情面满口答应;明明可以坦诚相告,却选择硬撑到最后一刻。自觉是“不遗余力”。结果是自己疲惫不堪,还令对方感到失望。看来,我们和微生高一样,需要对真诚与坦诚做出新的理解。

孔子在《阳货》中又说:“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”。意为一个人光有直率而不学习修养,就会说话尖刻伤人。原来,孔子所说的“直”,是在真诚,率真的基础上,以谦和有礼的方式表达我们的想法或建议。所谓“直”,要受到“礼”的约束。既有“直”的操守,又有礼的分寸。而我们不顾对方感受,自以为“直”,实则是率性鲁莽,是横冲直撞,是“质胜文则野”的体现。看来,我们需要修整的——是那颗真诚的心,让心回到仁与礼,交流才会如涓涓溪流。下一次,当我们再说出‘我这人很直’时,或许可以先问问自己:这究竟是真诚,还是鲁莽?只这一问,我们便会从莽汉的思维里跳脱出来,走向谦谦君子的姿态中。 经典,如一位智者,总引领我将目光拉回到自己身上,特别是那些“不得体”处。然后像棉被一般,不断地翻过来,再翻过去。心就在这一点点的翻晒中松软、温柔起来。如再与人相对时,那句‘我这人很直’便不再轻易出口了——因为我终于懂得,直,是先对自己坦荡,再对世界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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